第3章 重逢
浩然推开病房门时，窗外的枯枝正簌簌抖落最后几片残叶。
"表哥。
"病床上的大大转过头来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，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手腕处的骨节嶙峋得吓人。
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、一滴，缓慢得像是在倒数什么。
浩然把手里提着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，柑橘的清香立刻冲淡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。
他拿起一个苹果，水果刀在掌心里转了个漂亮的弧线。
"今天感觉怎么样？
"刀刃贴着果皮游走，削出一条连绵不断的红色缎带。
大大望着那条完美的果皮，突然笑了："医生说，我的肾现在就像这个苹果——"他伸手戳了戳果肉，"外表看着还行，内里早就烂透了。
"水果刀猛地一顿。
鲜红的果皮断在了半空，像被斩断的什么。
"别说这种话。
"浩然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他低头继续削苹果，却怎么也接不上刚才那条完美的弧线了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
""还行。
"大大笑了笑，"医生说下周可以做最后一次透析。
"浩然的手顿了顿："手术的事......""不做了。
"大大的声音很平静，"成功率太低，我想好好过完剩下的时间。
"暖气嗡嗡作响，病房里一时只剩下刀锋摩擦果肉的沙沙声。
"表哥。
"大大突然开口，"我有个秘密。
"浩然抬眼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大大脸上，给他灰败的脸色镀了层虚幻的金色。
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是回光返照般熠熠生辉。
"我喜欢一个女孩。
"水果刀在指间打了个滑。
浩然急忙稳住手，却还是削到了指尖。
一颗血珠冒出来，滴在雪白的苹果肉上，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。
"......谁啊？
"大大狡黠地眨眨眼："不告诉你名字。
""为什么？
""因为你肯定认识。
"大大笑着咳嗽了两声，"长垣就这么大，你又开了家那么有名的理发店......"血珠在苹果上慢慢晕开。
浩然盯着那抹刺目的红色，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天。
少女点缀有雪花的发梢，紧张到发白的指节，还有镜子里那双不敢与他对视的、小鹿般的眼睛。
一凡。
老毛病了，一提到长垣就想到她…"她......知道你的情况吗？
"浩然关切的问。
大大摇摇头："没告诉她具体的。
她学业重，在准备期末考试，我不想影响她。
"浩然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："那你现在想见她吗？
""想啊。
"大大咬了一口苹果，笑着说，"但也就想想。
她没那么喜欢我，而且......"他顿了顿，没再说下去。
"既然活不久了，"浩然突然说，"不如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吧。
"大大沉默了很久，最终轻声说："......我再想想。
"一周后，浩然回到了长垣。
他的理发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，店面不大，但装修得很精致。
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"浩然理发"西个字，旁边还画了一把剪刀的图案。
长垣的初雪来得措不及防。
浩然站在理发店的玻璃门后，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人行道上，转瞬即逝。
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，他转身时，一片雪花正巧落在来人的睫毛上。
"还...营业吗？
"小姑娘站在门口，鼻尖和耳垂都冻得通红。
她的蓝白校服上沾着未化的雪粒，发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两年过去，她的轮廓长开了些，但那双眼睛还和记忆中一样——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。
是一凡。
他道："营业。
""剪头发？
"浩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一凡点点头："修一下发尾就好。
"她坐在理发椅上，透过镜子偷偷打量着浩然。
他还是那么好看，眉骨很高，鼻梁挺首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握剪刀的样子特别好看。
"要剪多少？
"浩然问。
"两厘米左右。
"剪刀的咔嚓声在温暖的室内格外清脆。
浩然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，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。
洗发水的淡香萦绕在鼻尖，是栀子混着青柠的味道。
浩然好像发现了一凡在偷看他，他忍不住向镜子里的女孩狡黠的眨眼睛微笑。
镜中的少女立刻红了耳根。
这个反应太过可爱，浩然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"笑什么......"一凡小声嘟囔，手指无意识地又开始绞衣角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，玻璃上渐渐凝起一层白雾。
理发店里暖气很足，吹风机的嗡嗡声里，谁都没有注意到少女通红的脸颊，和理发师微微发颤的指尖。
深夜十一点，一凡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。
[浩然：睡了吗？]她立刻把脸埋进枕头，双脚在被子里胡乱蹬了几下才冷静下来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，最终只回了个简短的"还没"。
对方正在输入...对方正在输入...这个状态持续了足足两分钟。
[浩然：明天还来剪头发吗？]一凡咬着嘴唇笑了。
[一凡：不是今天刚剪过？]又是一长串"对方正在输入..."。
她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，浩然皱着眉头删删改改的样子。
[浩然：就是想见你。]手机啪嗒掉在枕头上。
一凡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被面上，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。
……而此时的城市另一端，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"滴滴"声。
大大望着手机相册里一凡的照片，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她的笑脸。
窗外，今年的最后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，悄无声息地淹没在雪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