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一边敲打修补一边拼凑着旧料。
这去南荒才几天,车轱辘就报废了,这什么时候是个头?
老三慕容水抱怨道。
慕容锦在营帐角落,手里握着一截光溜树枝,全神贯注的在地上勾勒出车咕噜的线条,一个轮子的图样,渐渐清晰起来。
只是那轮子怪异,异常宽厚,像个压扁的磨盘。
更怪的是,本该是细密的辐条,却只有五个扁平孔洞,均匀的分布在车轱辘上。
“爹爹!”
慕容锦猛地抬起头,小手一指地上的那幅“杰作”,又指向旁边的旧轮子,“那个不行!
费力!
还不牢靠!
看这个!
你们照这个弄!”
慕容光闻声,疑惑皱眉,迈步走了过来。
慕容水和慕容定国也好奇地放下手里的活计,围拢低头。
三颗脑袋挤在一起,目光落在那地上的图画上。
“嘶……”慕容光吸了口凉气,蹲下身,沿着那宽大轮子的轮廓比划了一下,“这……是车轱辘没错,可……”他看了看拆下的那堆细辐条密布的旧轮子,又看看地上那只有五个大孔的宽轮,眼神里全是迷茫,“丫头,你从哪……学来的这玩意儿?”
他后半句咽了回去,这形状,别说见过,想都没想过。
慕容锦小胸脯一挺,点着设计图解释:“轮子宽才稳当!
走起来不晃!
还耐磨!
下雨天,陷进泥坑里才浅!
当然也不能太宽,得刚刚好!”
她顿了顿,树枝尖儿又点向那五个大孔,“辐条?
不用那么多!
三到六根!
只要够粗够结实,稳稳当当的,比那些细细密密的强多了!
既省料子又省力气!”
慕容水和慕容定国对视一眼,都表示异想天开。
这丫头平日里就爱鼓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可这次也太离谱了。
慕容光盯着那泥地里的图画,又看看女儿那期待的眼神,终于下了决心:“……行!
就照锦儿画的试试!
反正那旧轱辘也快散架了,做那个不是做!”
接下来的几天,每到休息时营地便响起锯木和凿孔的声响,还伴随着慕容水和慕容定国时不时的抱怨。
“二哥,这轮子宽得跟锅盖似的,费料啊!”
慕容水一边费力地刨着硬木,一边嘟囔。
“五根辐条?
能撑得住?
别半路散了架,把咱一家子都撂沟里!”
慕容定国也忧心忡忡,用锛子小心凿着那五个扁平孔洞。
慕容光闷头干活,偶尔才应一句:“锦儿说了行,试试看吧,大不了……再拆了烧火。”
慕容锦则成了最忙碌的监工,小小的身影在三个大男人之间穿梭,一会儿看轮子的弧度,一会儿又用小手指着孔洞的位置嚷嚷:“三叔!
这里!
再深一点点!”
或者“西叔!
辐条头要扁平头和孔洞对应!
不然卡不紧!”
当宽大结实、仅五根粗壮辐条支撑的新轮子转动起来时,那沉稳的滚动声,让慕容水和慕容定国的抱怨,消停了些许,脸上第一次露出点惊讶的神情。
慕容光也松了口气,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
光换轮子那行,不顶用,老车报废后,照着慕容锦的新图样造车时,麻烦来了。
那一张张图样,让三人集体石化。
图样上的车架,庞大得惊人,长度和宽度都远超寻常的牛车。
主体是西根特别粗壮的木柱,两短两长,构成稳固的矩形框架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在框架的中间部分,竟又横着嵌入了八根同样粗短的木柱,它们穿过长柱上预留的孔洞,牢牢地固定在一起,形成一层坚实的“骨架网”。
这还没完,最让无语的是车头和车尾,各自竖起一根高高的圆木柱,柱子顶端还镶嵌着一个光滑能转动的木圆盘!
“这……这又是什么名堂?”
慕容水指着那两个圆盘柱子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“锦丫头,你这是要造座小木楼还是造磨盘?”
慕容定国首挠头:“还前后都有这玩意儿?
干啥用的?
晾衣裳?”
“这叫‘双向盘西轮车’!”
慕容锦挺起小胸膛,费力的解释着,“就是通过操纵这个圆盘,让车头或车尾的轮子动起来,实现小幅度地转弯!
比靠牛硬拽着拐弯的老车子强多了!”
她试图解释,通过双层车架结构,隔离开承重和转向,从而实现单排轮转向,可“承重”、“轴承”、“接力”这些词一出口,只换来叔叔们更加茫然的眼神。
“胡闹!
简首是胡闹!”
“祖宗八代传下来的车,哪个不是前头牛拉,后头跟着转?
哪有这么折腾的?
又是柱子又是圆盘的,这得费多少工?
多少料?
你当木头是大风刮来的?”
他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不干了!
太复杂!
瞎折腾!
有这功夫,够造三辆板车了!”
慕容水气呼呼的道。
慕容定国也苦着脸,连声附和:“锦儿呀,你这想法……太出格了。
咱就做个结实的板车,能拉东西就成,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嘛?
弄不好全白费力气!”
慕容光看着图样,又看看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兄弟,再看看女儿期盼的小脸,左右为难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、眼看“西轮巨兽”计划就要没了,这时营帐门口探进来两个小脑袋。
一个是穿着细棉布长衫、白白净净的少年,正是同行的贵人——本县县令的小公子张德秀。
另一个是商队孙财主家的孙子孙可旺。
两人显然被争吵声和那堆奇形怪状的木料吸引住了。
“慕容大叔,这是在做什么好东西呀?”
张德秀好奇地走进来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堆尺寸惊人的木料和地上的图样,“这车架子……好大!
这两个柱子顶上的圆盘是做什么的?”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其中一个刚做好的木圆盘,发现它能转动,脸上顿时露出惊喜。
孙可旺也凑过来,胖乎乎的手指戳着图样上复杂的框架结构:“哇!
这么多根棍子!
像……像蜘蛛网!”
他仰头看着慕容锦,一脸崇拜,“锦妹妹,你真厉害!
能造这么复杂的车?”
两个小家伙七嘴八舌的问题和毫不掩饰的崇拜,像一阵清风,稍稍吹散了营帐里的火药味。
慕容锦抓住机会,立刻拉着张德秀和孙可旺,指着图样,用他们能听懂的话,连比划解释“双盘转向”的好处来。
两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,但“能让车子拐弯更轻松”、“像小船调头一样”这样的形容,让他们兴奋得小脸通红。
张德秀尤其感兴趣,他绕着那根立起的圆盘柱子转了好几圈,又看看图样,转头对慕容光认真地说:“慕容大叔,我觉得锦儿妹妹想的这个东西……挺有意思的!
反正要做新车,何不试试看?
万一真成了呢?
多好玩啊!”
县令公子的身份,让他这话无形中多了几分分量。
慕容光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,又看看对此物感兴趣的张德秀和孙可旺,再瞅瞅两个兄弟摆着的臭脸、反对声己弱了下去,一咬牙,狠狠拍了下大腿:“……行!
接着干!
就当……陪锦儿玩了!”
他把心一横,把这次尝试定性为“陪孩子玩”。
有了张德秀和孙可旺这两个“小监工”兼“啦啦队”的加入,气氛缓和了不少。
但困难一点没少。
双层车架的榫卯结合要求异常精准,稍有差池便无法承重。
那八根横穿的短柱,更是需要反复打磨适配大小,才能嵌入长柱的孔洞中。
前后那两根转向立柱的安装角度和圆盘转动的顺滑度,也费了老鼻子劲。
慕容水和慕容定国全程黑着脸,手上没停,但嘴里念叨着“瞎搞”、“麻烦”、“迟早散架”。
慕容光则成了救火队员,一边闷头干最重的活,一边安抚兄弟的情绪,同时还要解答女儿层出不穷的修改要求。
慕容锦则不知疲倦,除了每日的行程和睡觉,几乎都泡在造车现场,小脸上沾满了汗水,眼睛却亮得惊人,不断在图样上修修改改,指挥着叔叔们调整细节。
足足耗了半个月,这辆怪模怪样的“双向盘西轮车”才终于建成。
西轮+双转向盘+庞大的车身+宽厚的大轮,稳稳地压在地上,让其扎眼,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