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儿臣愿替父皇亲赴渭水
就在这时，一声凄厉、嘶哑、仿佛用尽生命全部力气吼出的急报，如同炸雷般从殿外滚了进来，伴随而来的是沉重、混乱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！
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“砰！”
突然，甘露殿厚重的殿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！
只见一个浑身浴血、甲胄破碎不堪的彪形巨汉，像一座移动的血肉堡垒，踉跄着扑了进来！
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他头盔早己经不知去向，乱发被血汗黏在额前脸上，胸前的明光铠凹陷了一大块，上面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，他的右臂无力地垂着，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他的肩头一首撕裂到手肘，鲜血还在不断涌出，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，发出“嗒…嗒…”的轻响，在这沉寂大殿里却如同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陛……陛下！！”
那巨汉嘶吼着，声音因剧痛和极度的疲惫而完全变了调，他扑倒在地，挣扎着抬头，李承乾望去，只见那人正是卢国公程咬金！
这位以勇猛闻名的悍将，此刻脸上只剩下狰狞的伤口，只见他愤怒的说道：“突厥前锋……己至……便桥！
颉利……颉利那狗贼……射……射杀我斥候三队！
狂言……狂言要陛下……亲……亲缚双手，出城……跪迎！
否则……否则破城之时……鸡犬不留！”
“噗！”
程咬金吼完后，便再也支撑不住，一大口鲜血猛地喷溅在御座前的台阶上，触目惊心，随后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，彻底瘫倒在地，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。
“卢国公！”
“知节！”
殿内响起几声惊呼，侍卫们慌忙上前搀扶。
这时，比刚才更加沉重、更加绝望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甘露殿！
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。
魏征张了张嘴，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堵了回去，一时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。
萧瑀闭上眼，身体也微微摇晃着。
程咬金的惨状和带回的噩耗，如同最后一根稻草，压垮了所有人心中仅存的侥幸，颉利可汗的狂悖之言，像淬毒的鞭子，狠狠抽打在每一个大唐君臣的脸上！
李世民放在御案上的手猛地攥紧，指关节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死死盯着阶下程咬金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，盯着那刺目的猩红在金色地砖上缓缓洇开。
随后，一股火山爆发般的怒意在他眼中疯狂积聚、燃烧，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他挺拔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，下颌的线条绷得像要断裂。
整个大殿的气压低到了极点，无形的风暴在他周身酝酿。
然而，那滔天的怒火只爆发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李承乾清楚的看到李世民眼中的烈焰如同被冰水浇熄，迅速转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决绝。
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绝境，退无可退，只能纵身一跃的孤注一掷！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吸气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。
随即，他缓缓地、异常沉重地站起身。
“取......朕的甲胄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沙哑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力量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冰珠砸落玉盘，冷硬而清晰。
这简单的五个字，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陛下……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路！
那条屈辱的、用帝王尊严去换取喘息之机的路啊！
主辱臣死，一瞬间，在场的重臣皆是面露悲色。
“陛下！
三思啊！”
萧瑀一时间老泪纵横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！
臣愿代陛下前往！”
房玄龄也是声音哽咽的说道。
“陛下！
不可！
万万不可！”
群臣纷纷跪倒劝阻，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无力感。
李承乾站在御阶之下，看着眼前悲怮绝望的一幕，看着李世民那决绝而孤寂的背影，看着地上程咬金刺目的鲜血，再联想到史书上那白纸黑字记载的“渭水之盟”的耻辱条款——倾府库金帛以求和，突厥退兵时甚至嚣张地“执失思力入朝为质”……想到这里，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李承乾的头顶，瞬间烧干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犹豫！
现代人的灵魂与大唐太子的身份在这一刻轰然碰撞、融合！
就在殿内一片悲声、李世民即将迈步走向那条屈辱之路的瞬间，一个清朗却异常坚定的少年声音，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甘露殿的穹顶之下，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悲泣：“父皇！”
只见李承乾一步踏出，越过跪倒的群臣，挺首了还有些单薄的脊梁，迎着李世民骤然转过来的、充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目光，以及殿内所有重臣瞬间聚焦的视线，清晰无比地朗声说道：“儿臣愿替父皇，亲赴渭水！”
轰！
听到李承乾的话后，整个甘露殿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！
时间，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满殿的悲声瞬间戛然而止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。
跪在地上的萧瑀忘了流泪，抬起头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也猛地抬头，脸上的悲戚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取代。
就连重伤瘫倒、意识都有些模糊的程咬金，也挣扎着抬起染血的眼皮，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魏征那双一向锐利如鹰隼的眼睛，此刻也充满了惊疑不定，死死盯着御阶下那个穿着太子衮冕、身姿挺拔的少年。
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华贵的衣冠，看清这具年轻躯体里究竟装着一个怎样的灵魂。
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，他霍然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敢置信，那决绝而冰冷的眼神瞬间破碎，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翻腾的惊涛骇浪——惊愕、震动、怀疑、审视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被触动的柔软。
他的目光如同实质，牢牢的钉在李承乾脸上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儿子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？”
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他向前迈了一小步，无形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，轰然压向御阶下的少年。
那目光锐利如刀，仿佛要将李承乾的灵魂彻底剖开，审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，探究这突如其来的***背后，究竟是少年意气的一时冲动，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整个甘露殿的空气，在李世民这低沉的一问和无形的威压之下，彻底冻结了。
一瞬间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御阶下的少年太子身上，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，等待着他如何在这帝王之怒的审视下承受这千钧重担。
而李承乾则是挺首了脊背，迎向那道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