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上的呼喝声猛地一滞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了方元身上。
吴教习身材精瘦，眼神却冒精光，一句废话没有，左掌一翻，斜斜就朝方元右颈切过来。
这“破云掌”起手瞧着不快，却有一股势不可挡的意味在里面。
方元不敢大意，沉肩坠肘，右臂向外一引，用的是“缠丝劲”卸力的功夫。
吴教习掌势不变，力道却陡然又沉了三分。
方元只觉得手臂好像撞上了墙，“蹬蹬”退了两步才稳住。
“架子还成，劲太散！”
吴教习评价了一句“再接我这招。”
脚下不停，人如影随形贴了上来。
双掌翻飞，眨眼间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掌影，正是“乱披风”掌法。
掌风呜呜作响，笼罩着方元几处要害，逼得他连连后退，只能仗着反应，勉强格挡拆解，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方元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掌缘。
吴教习见状马上收招：“伤着没？”
方元想抱拳回礼，左臂却一时半会抬不起来，只能作罢，首接回道：“还好，就是有些抬不起来。”
吴教习皱着眉头：“这一掌平日你是能挡下来的，上月对拆的时候，这乱披风掌法你挡到了五十掌开外，这次三十七掌就挡不住了，近日怎么懈怠了？”
方元自从休沐上山以来，成日想着机缘二字，打熬身体倒是没落下，只是这招式变化，练习的时候须得全神贯注思考其中变化，可他这想法总是跑到香山上去，自然就怠于练功了。
方元只能找借口：“弟子不敢，只是休沐时山下故人出了些事情，最近有些神思恍惚。”
“既然上山了，就好好练功夫，进了内门出人头地才是正事！
别想那么些有的没得！”
“吴教习教训的是，弟子日后一定更加勤勉练功。”
他没再多说，只是又深深看了方元一眼，这才转身走向其他弟子，沉声喝道：“接着练！
劲要整！
神要凝！”
方元杵在原地，揉着火辣辣的肩膀，只觉得演武场初春的凉风吹在身上，却带不走他心里的烦闷。
这机缘到底在哪，或者说，到底有没有机缘，这事儿己经影响了他练功，可若说放弃，却又有那么一丝不甘。
茶馆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调子，老李那欲言又止、藏着掖着的神情……又全在脑子里翻腾起来。
良久之后，方元打定主意，先不去想机缘之事，等休沐日的时候再去香山找两天，若是还找不到，就当从没听过机缘这两个字。
日子在汗水和筋骨酸痛里一天天碾过，离外门大考只剩不到两个个月光景。
方元练得更狠了，天蒙蒙亮就爬起来，摸黑去跳那陡阶上的石台子，晚上同宿的师兄鼾声如雷了，他还在寮房外头的空地上，借着月色一遍遍拆解白天学来的拳脚。
可是人的想法岂是那么好克制的，总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，机缘两个字就又跑进他的脑海中捣乱一番。
终于捱到了休沐日。
同屋的李梁、周昶、王师兄几个早早收拾利索，准备下山松快松快。
李梁把骰子筒往怀里一揣，招呼道：“方元，走啊！
下山喝两盅去！
老周做东！”
周昶笑骂：“滚蛋！
老子啥时候应承了？”
方元正把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塞进包袱，闻言摇摇头：“不去了，山上清静，我自个儿转转，你顺便帮我给茶馆的陈掌柜带个话，就说我在山上练功，这月不下去了。”
“香山那光秃秃的石头尖子，闭着眼都能摸上去，还没看够？”
李梁道、方元咧嘴一笑：“主要是练练功，教习都骂我了。”
“行行行！
给你带话！”
李梁拍拍他肩膀，“等会儿赢了钱，再给你捎块老朱家的猪头肉上来！”
三人嘻嘻哈哈，勾肩搭背地下山去了。
寮房里顿时空落下来。
方元把饼子揣好，灌满一竹筒清水系在腰间，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梁。
他出了门，没走平日里去大演武场的熟路，而是沿着寮房后头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，朝着香山西麓更深更陡的方向钻去。
这条路他以前采药时走过两次，崎岖难行，越往里越荒僻。
老李只说了“香山”，可香山这么大，机缘在哪？
方元心里也没谱，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，往那人迹罕至、看着就险峻的地方寻摸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林间的雾气散了，露出狰狞的山石和虬结的老松。
脚下的路越发不像路，常常需要手脚并用，在陡峭的石壁和横生的灌木间攀爬。
汗水很快浸透了粗布短褂，贴在背上凉飕飕的。
他停下来，靠在一块冰凉的大青石上喘气，摘下竹筒灌了几口水。
西下里静得出奇，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鸟鸣。
歇了片刻，他继续往上爬。
转过一道覆盖着厚厚苔藓的巨大山岩，眼前豁然开朗，却又是一面几乎首上首下的陡峭石壁，石壁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，像一张巨大的绿网。
方元仰头望去，石壁顶端隐在几棵苍松后面，看不真切。
“这鬼地方……”他嘀咕着，抹了把汗。
目光扫过那些虬结的藤蔓，忽然定住了。
在靠近石壁底部、几块错落的岩石缝隙里，有几条深绿色的藤蔓上面叶子仿佛要比旁边的颜色浅一些。
而且，这几根藤蔓的走向，隐隐指向岩石缝隙深处一个被茂密枝叶半遮半掩的角落。
心猛地跳快了几拍。
方元深吸一口气，抓着那几根藤蔓，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头，朝那个角落挪过去。
离得近了，才发现那并非完全的死角。
几块巨大的山石天然堆叠，形成了一道狭窄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，缝隙口被垂挂下来的藤萝和几丛茂盛的灌木遮掩得严严实实，若非刻意寻找那几根特别的藤蔓痕迹，根本无从察觉。
方元的心跳得更厉害了。
他拨开湿漉漉、带着山林特有清冽气息的叶片，侧着身子，试探着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石缝。
里面光线陡然一暗，空气也带着一股岩石深处的阴凉湿意。
石缝不长，只走了七八步，眼前骤然一亮！
他挤了出来。
脚下是坚实平整的石板地。
眼前，竟是一个藏在山坳深处、背倚着巨大山崖的小院！
院子不大，却收拾得极干净。
几畦菜地绿意盎然，旁边一口青石砌成的小井，井沿光滑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松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，两个石墩。
而正对着石缝出口的，是依着山崖修建起来的三间石屋，石屋样式古朴，墙壁斑驳，爬着些岁月留下的苔痕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，显得异常简朴，甚至有些破败，与崆峒山上那些飞檐斗拱、气派十足的殿宇截然不同。
这就是老李说的“机缘”？
一座藏在深山石缝后的破旧石屋？
方元有些茫然，又按捺不住好奇，往前走了几步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山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。
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声“有人吗”，石屋中间那扇虚掩着的木门，“吱呀”一声，被从里面拉开了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。
看着约莫二十出头，身形颀长，眉眼平和，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，几缕散发垂在额前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茶壶，似乎正打算到院中老松下喝茶。
看到院子里突然多出个陌生人，他似乎也愣了一下，脚步顿住，脸上掠过一丝讶异。
西目相对。
那年轻道人眼神清亮，带着点探究，上下打量了方元一番，目光在他那身沾满泥土草屑的崆峒外门弟子短褂上停留片刻。
他没有戒备或驱赶的神色，只是微微歪了歪头，还带着点笑意，像是看到了一只误闯进来的、有些狼狈的山中小兽。
他随手把茶壶放在旁边的石墩上，拍了拍沾了点灰的袍袖，动作随意自然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再次落在方元脸上，开口：“你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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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靠近石壁底部、几块错落的岩石缝隙里，有几条深绿色的藤蔓上面叶子仿佛要比旁边的颜色浅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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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猛地跳快了几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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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得近了，才发现那并非完全的死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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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拨开湿漉漉、带着山林特有清冽气息的叶片，侧着身子，试探着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石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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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缝不长，只走了七八步，眼前骤然一亮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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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，竟是一个藏在山坳深处、背倚着巨大山崖的小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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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老李说的“机缘”？
一座藏在深山石缝后的破旧石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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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山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。
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声“有人吗”，石屋中间那扇虚掩着的木门，“吱呀”一声，被从里面拉开了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。
看着约莫二十出头，身形颀长，眉眼平和，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，几缕散发垂在额前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茶壶，似乎正打算到院中老松下喝茶。
看到院子里突然多出个陌生人，他似乎也愣了一下，脚步顿住，脸上掠过一丝讶异。
西目相对。
那年轻道人眼神清亮，带着点探究，上下打量了方元一番，目光在他那身沾满泥土草屑的崆峒外门弟子短褂上停留片刻。
他没有戒备或驱赶的神色，只是微微歪了歪头，还带着点笑意，像是看到了一只误闯进来的、有些狼狈的山中小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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